【智库观点】中国经济导报 | 李红昌:“建体系”:长三角机场群的关键一跃
发布时间:2026-06-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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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月27日,香港国际机场二号客运大楼旅客离港设施正式启用。新华社

本报记者|张守营

数据显示,长三角近一年内密集通航4座民用运输机场,总数达28座,密度居全国前列。数量增长背后,协同机制、货运短板、国际航线能力等问题该如何解决?围绕“建体系”这一核心命题,本报采访了国家高端智库可持续交通创新中心研究员、北京交通大学教授李红昌,他就长三角机场群的建设逻辑、现实痛点与突破路径进行了相关解读和分析。

“总量未触天花板,局部需防过热”

本报记者:长三角机场数量仍在快速增长,外界也有“重复建设”的担忧。您如何判断当前建设是真实需求驱动,还是存在规划冲动?参照美日等国的历史教训,长三角应如何避免“机场建成即闲置”?

李红昌:判断这个问题,首先要厘清一个基本前提:不能简单认定长三角机场已经过剩。从现实数据看,长三角集聚了全国1/6的人口、1/4的地区生产总值、超过1/3的外贸进出口总额。外向型制造业、跨境商贸、文旅消费、低空经济等业态持续扩容,航空客运与货运需求长期处于上行通道。2025年,长三角机场旅客吞吐量突破3亿人次,占全国总量约两成;区域内有七座千万级枢纽,多地支线机场客座率常年处于高位。以杭州萧山为例,年客流已突破5000万人次,客座率接近90%。这些数据充分说明,市场的真实需求是存在的。

进一步看国际比较。美国拥有超过2万个机场,当然其中包括大量通用航空机场、私人机场和简易起降点,不能简单做总量对标。但即便只比较运输航空机场,我国在人均机场拥有量、网络覆盖密度等方面,与发达国家仍有一定差距。从这个意义上讲,长三角机场在总量上还有增长和发展的空间。

但需要注意的是,要避免产生扩大规划、超标准建设的主观冲动。要避免“建成即闲置”,就必须对规划的可行性、运量预测的科学性、未来收益的审慎评估,以及地方政府的实际支付能力,进行严格把控。也就是说,在总体仍需发展的前提下,局部地区、个别项目可能存在过热或超前的问题,需要用制度和标准来约束。

“协同之困,在行政分割,也在利益难分”

本报记者:长三角机场群与粤港澳的大湾区核心差距不在数量,而在协同效率。在您看来,长三角跨省市协同最大的制度性障碍是什么?国际上有没有可借鉴的“破局”经验?

李红昌:这个问题触及了长三角机场群建设的核心难点。粤港澳大湾区整体上处于“一国两制”框架下,加上省内统筹的机制,广州、深圳同属广东省,港澳事务可以通过顶层协调,全省能够相对统一地布局机场分工并统筹临空经济收益。而长三角的情况完全不同,它涉及沪苏浙皖四个省级行政主体。各地机场的投资建设、土地出让、临空产业园区的税收,都高度归属地方财政;机场客流、航线和货运量,也直接与地方的地区生产总值及政绩考核挂钩。这种行政区划和利益格局上的分割,是长三角机场跨省市协同最根本的制度性障碍。

国际上的经验值得参考。比如美国设有“大都市规划组织”,即MPO,可以跨越行政区划进行交通规划统筹;纽约地区的空域管理也实现了跨州协调。日本则通过国家规划和职能分工,对成田、羽田等机场的定位进行明确限定,做到有重点地发展,避免无序竞争。这些做法的共同点在于:有一个超越地方利益的协调机制来主导规划和资源配置。对长三角而言,也亟须建立这样跨越行政区划的组织形式、协调机制和规划体系,才能实现真正的协同。当然,这一过程涉及组织、人事、财务、资产等多方面的整合,难度极大,但方向是明确的。

本报记者:嘉兴南湖机场定位为专业性航空货运枢纽,试图成为长三角的“孟菲斯”。从产业逻辑看,一个成功的货运枢纽需要哪些关键支撑条件?长三角目前最需要补齐的短板是什么?

李红昌:嘉兴的区位条件和硬件基础确实不错,但要成为一个像孟菲斯那样的全球性货运枢纽,核心不在基建,而在制度配套。

从产业逻辑看,一个成功的专业化货运枢纽,需要三个层次的关键支撑。一是强大的基地航空公司,能够构建起以枢纽为核心的轴辐式网络。孟菲斯有联邦快递,路易斯维尔有联合包裹,这类巨头拥有高市场份额,能够主导运力投放和航线布局。二是高效的多式联运体系,实现空、铁、公的无缝衔接,让货物能够快速集散。三是跨区域的货源协同能力,货运枢纽的辐射半径远大于客运,必须能够在更大范围内组织和调配货源。

对照来看,长三角发展专业化货运最需要补齐的短板,恰恰在制度层面。首先是跨区域货源协同的障碍。在现行财政体制下,各地都希望货物从自己的机场进出,税收和增加值留在本地,这导致货源被人为分割。其次是空域和时刻资源的统筹问题,货运航班往往需要在夜间运营,空域资源的跨省协调难度更大。再次是跨省联运的落地,不同省份之间的通关、检验检疫、运输标准等还需要进一步打通。

此外,中国目前的航空货运市场仍高度分散,竞争激烈,这增加了专业化货运枢纽的形成难度。未来需要国家层面出台刚性规划,明确货运机场的错位布局,真正把专业化货运供应链的辐射价值释放出来。嘉兴可以作为一个重要的改革试验田,探索利益兼容、共同发展的路径。

本报记者:多个城市都在争建“第二机场”,但国内(不包括港澳台)真正的“双机场城市”仅有三个。您认为一个城市判断是否需要第二机场的核心标准是什么?机场选址是否应该突破行政边界,从城市群整体功能布局来考量?

李红昌:这是一个需要非常审慎对待的问题。判断一个城市是否需要建设第二机场,我认为至少有三个核心标准。

第一,运输能力的供求关系是否已经高度紧张,现有设施难以满足需求。第二,空域资源是否还有承载空间,这在东部沿海地区尤其关键。大兴国际机场的选址,空域条件就是重要考量因素之一。第三,城市的辐射范围是否需要通过新机场来进一步拓展。如果这些基本条件都不满足,讨论二机场、三机场,更多的只是地方从自身发展角度出发寻求局部均衡的一种求解过程。不能说完全没有合理性,但从整个城市群来看,很容易造成冗余和低效。

关于选址突破行政边界的问题,我非常赞成从城市群整体功能布局来考量。事实上,国际上许多大都市的第二机场都建在行政辖区之外,比如东京成田机场在千叶县,纽约纽瓦克机场在新泽西州。上海第三机场选址南通,就是这种跨行政区布局思路的实践。但在我国现行体制下,跨省选址涉及财政、税收、就业等利益关系的复杂协调,需要有清晰的利益共享机制作为支撑。从长期看,这种机制的建立是必然方向,也是难点所在。

“最后一步:从‘有数量’到‘有体系’”

本报记者:有一种判断认为,长三角离世界级机场群只差“最后一步”,即打破行政壁垒、建立体系化运作能力。您是否认同?在现行管理体制下,这“最后一步”最可行的切入点和时间表可能是什么?

李红昌:我基本认同这个判断。长三角不缺机场数量,缺的是体系化的运作能力。这最后一步,确实是最慢,也是最关键的一步。

关于如何走好这一步,我认为可以从三个层次来推进。短期抓手,是做实现有的长三角民航联席会议制度,推动其从应急协同走向常态化的资源对接与配置落地。这是依托现有平台最快能够见效的举措。中期抓手,是以货运一体化作为先行突破口,以嘉兴专业货运机场为试验田,率先探索跨区域的货源整合、时刻统筹和联运协作。长效抓手,则是在国家层面出台刚性分工规划,对各地机场的定位和功能进行明确,约束无序新建和恶性竞争。

当然,也有人提出另一种思路:让各省区自行发展、通过市场竞争来实现供给增加和网络优化,最终形成多元化的格局。美国铁路网在发展初期就走过这条路径。这两种思路并非完全对立。未来长三角的理想状态,很可能是国家规划保障基本的专业化骨干,并在此基础上形成市场化、网络化的竞争格局。但无论如何,跨区域利益共享机制的建立,是绕不过去的一道坎。

时间表方面,短期机制优化在一两年内有望见到成效,中期货运试点可能需要三到五年,而刚性分工规划的出台和落地,则需要更长时间的制度积累和高层推动。方向已经明确,关键在于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