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13日，全国政协委员、北京交通大学二级教授、我国轨道交通通信领域的权威专家钟章队教授，接受了可持续交通创新中心国家高端智库、首都高端智库北京综合交通发展研究院及北京可持续交通创新中心的专访，就“十五五”交通运输“一网四化”新蓝图、人工智能+交通运输、低空经济与自动驾驶等热点问题分享了他的真知灼见，为推动交通运输高质量发展提供了重要参考。北京交通大学国家交通发展研究院助理研究员李婉莹、科信部主任罗宇参与采访。

 【人物简介】

      钟章队，第十二届、第十三届、第十四届全国政协委员，北京交通大学教授，IEEE Fellow，轨道交通控制与安全国家重点实验室首席教授，宽带移动信息通信铁路行业重点实验室主任，北京市高速铁路宽带移动通信工程技术中心技术委员会主任，国家铁路GSM-R首席专家，教育部创新团队带头人；完成100多项国家、省部级科研项目及工程项目，获国家科技进步一等奖1项，省部级科技特等奖1项、一等奖5项、二等奖6项，中国图书优秀学术著作一等奖，中国高等学校十大科技进展，中国研究生教育成果奖二等奖，中国电子学会优秀博士学位论文指导导师奖；成果在青藏、大秦重载、高速等铁路工程中广泛应用；出版专著7部，发表论文500多篇，授权专利10项；获茅以升科学技术奖，詹天佑铁道科学技术贡献奖、成就奖；是中国无线电协会常务理事，国家铁路局重大科技专项专家委员会委员，中国铁道学会通信信号分会、重载委员会委员，铁路通信专委会主任，2020年最美铁道科技工作者，铁道学报第7届、8届编委，中兴通讯杂志编委，物联网学报编委。

全国政协委员钟章队教授接受智库专访

采访人： 钟委员您好！非常荣幸能在“十五五”规划开局之年、全国两会刚刚闭幕的这个重要时刻，代表我校国家高端智库可持续交通创新中心采访您。首先想请您和我们分享一下，今年参加两会，您感受最深的交通领域关键词有哪些？有没有什么印象深刻的事情可以跟我们聊聊？

钟章队： 今年两会，在交通方面的关键词，我非常关心的有8个，主要集中在三个方面。一个是总理政府工作报告当中提到的综合交通网络、中欧班列、西部陆海新通道的建设，还有新能源车和低空经济这五个关键词，它告诉了我们交通未来发展的几根柱子。第二个是在部长通道当中刘伟部长特别提到的“一网四化”。第三个是我特别关注的“人工智能+交通运输”，以及今年很热的“自动驾驶汽车”。

采访人：感谢钟教授您提供的这些关键词。在今年提请审查的“十五五”规划纲要草案里，也明确提出将完善现代化综合交通运输体系列为重点任务。那么，刚才您也提到了刘部长在部长通道上提出要围绕“一网四化”去抓落实，那么您如何解读“十五五”交通运输的“一网四化”新蓝图？和“十四五”相比，“十五五”发展的核心逻辑又有哪些转变？

钟章队： “一网四化”是在去年二十届四中全会提到的“三化”（智能化、绿色化、融合化）基础之上，结合交通领域安全第一的实际情况提出的。

“一网”是指要加快建设现代化高质量国家综合立体交通网。这是我们整个“十五五”期间，要夯实基础、全面发力，为实现2035年中国式现代化打基础。到“十五五”末，也就是2030年，我们的主骨架预计要完成95%。印象最深的是有几个大通道会在“十五五”拉通：一个是京沪高速铁路的第二通道，第二个是沿江的上海到成都、重庆的350公里高速铁路，另外沿海通道从大连到北海、防城港的350公里高速大通道也会贯通。总的来说，六轴七廊八通道这个主骨架网络会基本建成，两个“123”（客运123和货运123）也会取得重大进程。

“四化”则包含了一体化的融合（融合化）、数字化的新升级（数字化）、绿色化转型和安全化的提升。这反映了交通领域的技术进步，更要求我们的治理水平和生产关系要适配新质生产力的变化。它的逻辑主要体现在三个方面：

第一，从单点突破转向系统协同。过去是单一交通方式为主，铁路、公路、水运、民航各管各的。现在要从单一的设施建设，转向跨区域、跨方式、跨领域的融合。就像中欧班列和陆海新通道，要发挥各种运输方式的组合优势，实现交通、能源、电信三大基础设施的高度融合。

第二，从要素驱动转向创新驱动。过去靠土地、资本、人力等传统要素投入，未来要转向结构优化、数字赋能、绿色转型。像盾构机就是创新驱动的典型，它已经是智能化的工厂化生产范式。以人工智能、云计算、5G为代表的新技术会成为交通未来发展的核心驱动力。

第三，从增量扩张转向内涵式发展。现在我们这张网已经是世界最大，边际效益在递减。未来要转向挖潜既有设施，把这张大规模的基础设施网络利用好、保值增值。既要“做优增量”（如高铁还要建两万多公里），更要“提质存量”，在确保安全的前提下，利用新技术对既有的编组站、港口、机场进行更新改造，实现提质增效。

采访人： 具体来说，“十五五”时期，我国交通运输领域将会围绕哪些重点领域去开展工作？当前的国际大环境下，我们应该在哪些方面抓重点？

钟章队：我觉得“十五五”交通运输的发力点，总的来说要加快中国式现代化的交通现代化进程，同时支撑其他产业的现代化。具体有五个方面：

第一，强化国家战略通道的建设步伐，提升基础设施的韧性。要构建多向冗余的国家综合运输通道，提升关键工程和枢纽设施的韧性与安全性。像大兴机场把高铁、地铁、市域铁路都引进去，就是韧性建设的典型。

第二，构建能够支撑全国统一大市场的高效运输体系。要推动运输结构优化升级，包括多式联运、旅客联程运输，将来实现“一单制”“一票制”。拿着身份证就能坐高铁、坐飞机、坐轮船，货运一票就能完成中欧班列的订购。

第三，打造支撑国际循环、高水平开放的交通体系。要完善国际运输通道和通关设施，推进国际运输规则与标准对接，特别是用AI解决语言不通的问题，支撑“中国服务”这个新品牌，和中国创造、中国制造一起联合打造。

第四，加快交通的数字化转型。要加快推进数据要素的高效利用，呼吁把“智能要素”上升到国家第六大要素。要打造车路云网图一体化的数字底座，构建交通运行的数字化治理体系，真正做到从万物互联走向万物智联。

第五，大力推动交通的绿色低碳转型。不仅是车辆终端要绿色，基础设施（通道、收费体系）要绿色，管理体系也要绿色，要有一套绿色的理念、制度和治理能力。

在国际大环境下，我们要重点做好三件事：一是提升国际物流供应链的韧性，健全多元化、强韧性的国际运输通道体系，保证粮食、能源、战略物资的运输安全可控。二是深化高水平对外开放合作，积极参加全球交通治理，发挥智库作用，加强话语权和影响力，促进人类命运共同体建设。三是加强关键核心技术的自主创新，无论是高速铁路、大飞机还是大型游轮，都要突破卡脖子技术，落实总书记指示，加强新质生产力的研发。

采访人：感谢您对“十五五”交通运输重点工作的深入解读。我们也注意到，您在两会期间提出了要以“人工智能+交通运输”为主引擎推动全链条智能升级。去年七部门联合印发了《关于“人工智能+交通运输”的实施意见》，提出到2027年建成一批标志性创新工程。您认为交通运输的数智化要从“示范”走向“规模”，当前最关键的是什么？是技术，是数据，还是机制？

钟章队： 首先可能是一个理念和认识问题。人工智能是一个大产业，交通运输也是一个大产业，两者如何相加？从经济学角度，这是供给（人工智能）和需求（交通运输）的关系。在国家20个门类中，交通与人工智能融合的体量排在第三，仅次于制造和金融，场景非常丰富。

具体来说，三个方面都很关键：

第一，技术是基础，产业是保证。从生产力层面，我们要突破交通领域的动态场景感知、实时精准定位、自主决策与群智协同等特色技术。技术要变成产品，产品要变成商品，商品要走向市场化，最后形成品牌化，这五道关都要过，才能打下坚实的产业基础。

第二，数据是核心要素，是人工智能的“粮食”。当前数据还有很多短板，孤岛现象严重。要推动跨区域、跨方式、跨领域的融合，首先就要打通数据。交通数据集的建设，多式联运、旅客联程运输的发展，都需要数据先行。

第三，机制是保证，是引领。要建立统一的大市场，统一的标准规范，统一的商业模式。没有机制，技术再好、数据再多也落不了地。

采访人： 好的。接下来想提问您关于新质生产力当中的低空经济和自动驾驶问题。今年的两会强调因地制宜发展新质生产力，低空经济、自动驾驶等新业态热度极高。在您看来，这些新业态在未来的五年里，是会“另起炉灶”，还是会深度融入到我们现有的综合立体交通网当中？对现有的管理体制（如空域管理、道路法规）提出了哪些挑战？

钟章队： 这个肯定不能另起炉灶。它们不是新的交通方式，而是对既有五种交通运输方式的延伸和能力扩大，是深度融入到现有综合立体交通网中，成为重要组成部分，共同打造天空地海一体化的现代化综合交通。自动驾驶本身就是一种赋能技术，最早的目标就是提升安全性和效率；低空经济是在1000米以下开辟第三维的交通空间，可以有效缓解地面交通压力，是与其他方式相辅相成、融合辅助的关系。

但同时，它们确实带来了管理上的挑战，主要有四个方面：

第一，空域管理的挑战。原来我们是平面调度，现在需要空域上的精细化管理。要有序、有高度分配，需要靠无线电定位，做到可识别、可追溯、可追踪，才能保证安全。

第二，法规体系的挑战。立法要先行，不能等乱了再治。特别是安全责任的认定问题，无人机故障掉下来砸到人怎么办？自动驾驶发生事故是谁的责任？这些都需要提前想好规章体系。

第三，跨部门协同的挑战。无论是智能驾驶还是低空经济，都涉及交通、民航、工信、公安、市场监管等多个部门，原来各管一摊，现在如何形成贯通、高效的协同机制，是一个很大的挑战。

第四，安全监管体系的挑战。低空飞行器不能互相碰撞，不同厂家的设备也需要协调，这会带来空间安全风险、网络安全风险等一系列新问题，需要公安监管、行业监管、市场监管共同跟进。

采访人： 非常感谢钟委员接受我们的专访，为我们描绘了“十五五”交通运输发展的清晰蓝图。期待在您的持续关注和推动下，我国可持续交通事业能够不断取得新突破，为实现“人享其行、物畅其流”的美好愿景贡献更多智慧与力量！